今年六月，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开幕，这是俄罗斯一年一度的招商大秀。中国商人这回没按剧本走——他们当着俄罗斯经济发展部长的面，把一件让他们头疼已久的事摆到了台面上：招不到人。

  不是找不到廉价劳工，是真的、系统性地、找不到足够的人干活。而一个失业率跌到历史最低的国家，居然有几百万个岗位空在那儿没人填——这个矛盾，才是今天这篇文章真正要聊的事。

  中国在俄罗斯的累计投资，这几年已经涨到了一百七八十亿美元的量级。光一个阿穆尔天然气化工项目，中石化就砸进去三十多亿，这还只是一个单项目。再加上各种机械制造、基建工程、能源设备……这些项目有个共同特点：不是搬砖的活，是要懂技术的人。焊接工程师、电气工程师、钻探技术员——这类岗位，随便找个人来培训两周是顶不上的。

  为什么？战争是最直接的肇事者。四年打下来，俄罗斯军队在战场上消耗的青壮年男性将近百万，而且大多是二三十岁最能干活的那批人。这还不算跑路的——俄乌冲突一爆发，宣布动员，一百来万人直接离开了俄罗斯，其中大量是受过教育、有技能的人。

  军工产业这几年在俄罗斯是香饽饽，工人月薪能开到十几万卢布，比社会中等水准高出一大截。结果就是，建筑施工工地缺人、物流公司缺人、制造企业缺人，到处都在喊难，偏偏这些民用部门没有底气跟军工拼薪资。过去一年多，光是从民用部门转岗到国防相关企业的工人，就有五十万人左右。

  这就是那个诡异数字背后的逻辑：失业率创历史新低，但岗位空缺却是历史高位。不是没人想工作，是人都被吸到一个地方去了，另外的地方全在失血。

  对在俄中企来说，这个局面非常难受。你的项目签了，合同谈了，钱也到位了，但进度就是推不动——因为找不到合格的当地工人，自己从国内带人又涉及一堆签证配额的事，一旦卡壳就是以月为单位的耽误。

  那个站在圣彼得堡论坛上诉苦的中国商人，说白了就是在传递这么一个信号：这事儿已经不是有点麻烦，而是真的在动摇投资意愿了。

  这个逻辑成立，但只成立一半。因为俄罗斯的劳动力问题，有相当一部分和战争没啥关系——它是过去三十年人口账的集中清算。

  苏联解体那年，俄罗斯大约有一亿四千多万人。解体之后社会动荡、经济，生育率跌进了谷底，九十年代末的时候一年出生的孩子只有一百二十万左右。普京上台之后搞了很多生育补贴，出生人数慢慢爬上来了，但到2024年，数字又掉回了九十年代末的水平——整整二十五年的政策努力，几乎在一两年之内被打回原形。

  现在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，恰好是九十年代生育低谷出生的那批。人本来就少，还在战场上折损了一部分，还有一部分选择了离开，剩下的人撑不起现在的经济体量，就是这么简单的数学题。

  面对这个困局，俄罗斯政府也不是没有动作。退休年龄改了，男的从六十岁推到六十五岁，阻力大到普京支持率直接掉了好几个点。生育补贴也在提，有的地区开出每个新生儿一百万卢布的奖励。普京本人还在论坛上亲自喊话，说三十三岁正是生娃的黄金年龄。

  更关键的是，为啥不多引进外国工人？这事儿有个很微妙的地方：俄罗斯现在更愿意引进印度人，而不是中国人。

  这不是因为印度工人更好用。实际上试点项目反馈，语言不通、文化差异，很多地方也是一地鸡毛。但俄罗斯有个小算盘：用印度劳工可以用卢比结算工资，把卖石油收来的那堆花不出去的卢比消化掉，一举两得。更深层的原因是，印度工人干完活会回国，不会在俄罗斯扎根；而中国劳工大批进入，在俄罗斯某些政治势力眼里，是一件会让他们夜里睡不着觉的事。

  这就把在俄中企最顺手的自救方案给堵死了——既然俄方对大批中国员工入境有顾虑，从国内调人这条路就不可能走得顺。

  首先是签证这关。给外籍员工办工作许可，从启动到拿到证，正常流程要将近一年。而且普通员工的签证连续待在俄罗斯不能超过三个月，之后必须出境休息至少三个月才能回来——折算下来，一个技术人员一年实际能在俄罗斯待的时间只有半年。项目工期怎么算？只能全部打乱重排。

  还有合规风险。有家中资企业，就因为离职员工的许可证没及时注销，被罚了十万卢布，配额还被暂停了半年。在一个行政效率本就不高的地方，一点疏忽就可能让整个项目的用工计划停摆。

  俄罗斯保守派势力对中国人大批进入，从来不是真心欢迎的。这种警惕情绪有很深的历史根源，涉及远东土地的来历、涉及帝俄时代的记忆。2005年伊尔库茨克甚至发生过特警持枪围攻中国劳工的事情。现在中俄关系好，这类声音压下去了，但没有消失，只是在等一个被重新激活的机会——比如俄罗斯经济更难了，比如就业压力更大了。

  而俄罗斯那边，这样的一个问题正在形成一个闭环：劳动力不够→工资得涨→物价往上走→央行把利率顶到历史高位→企业贷款成本高到喘不过气→投资意愿更低→经济更难增长→劳动力市场更紧张。

  普京在这次圣彼得堡论坛上说了一句话，某一种意义上是把答案说出来了：只有高工资和高生活品质，才能在人口上有竞争力。

  这句话说得没错。但战争、制裁、军费占去财政的大头——俄罗斯现在基本上没有任何条件去实现这两点。

  那批站在论坛上诉苦的中国老板，其实是在近距离目睹一个大国把自己最致命的问题，一点一点地讲给全世界听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加多